保洁阿姨和她的小黑屋
发布时间：2019-10-29 16:26
作者：格瑞戴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公司里的保洁阿姨总是很投缘。后来我想了想，知道是为什么了，因为我比较怂，比如遇到大老板我就木木讷讷不知道说啥，但是和像我一样普通的劳动人民在一起就感到舒适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刚毕业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大国企，那是一个大大的国企，有大大的园区，大大的食堂，大大的办公楼。可即便这么大，女厕所也总是不够用，所以我经常跑到楼上或者再楼上去流窜如厕。久而久之，就跟从4楼到6楼的三个阿姨都混了个脸熟，每次碰到会简单聊三句天。这其中跟4楼的阿姨交流尤为深入，知道她是住在附近的村民，每天骑10分钟电驴就能到公司上班。可惜那个时候好像还没有掀起拆迁狂潮，不然的话我就会问问阿姨家族里有没有适龄男青年与我婚配，当然也怪我不够睿智，没能提前洞见历史趋势。后来我从大国企离职了，流落职场，飘忽不定。大概两三年之后的一天吧，我去一家公司面试，面试结束后，居然在走廊里遇到了当年4楼的阿姨，并且我们都一眼认出了对方。一时间惊喜交加，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彼此一顿寒暄。然后阿姨突然说：等一下，那个之前在6楼的阿姨也在这里，我去把她叫来。没等我做出反应，阿姨就拎着拖把一溜烟跑掉了，几分钟后一个拎着拖把的阿姨和一个拎着扫帚的阿姨呼哧呼哧向我小步跑来。自然又是一番惊喜交加和一顿寒暄，然后我们开始共同追忆在大国企的美好时光，讲到在那里工作如何轻松食堂饭菜如何物美价廉云云，那光景就像大观园败落后的小丫头和老妈子或者大清退位后被遣散的小宫女和老嬷嬷再聚首回忆往昔。两位阿姨纷纷说起当初我去她们负责的楼层上厕所的情景，感情非常饱满，就好像我是一个名人，蹲了她们的坑就让她们的厕所蓬荜生辉了。不过这次的缘分怎么开始的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就是每天上厕所下厕所都要数次与正在辛勤劳动的阿姨打照面，总是装作没看见或者看地面也不太好，所以终于有一天，我主动对阿姨绽放了一个微笑，从此以后阿姨就对我分外热情了。每次见到我就夸：诶呀今天真漂亮。诶呀身材真好。诶呀你这衣服真好看。天天这么夸，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当然我们之间的交流不仅限于这种塑料姐妹花式的吹捧，也曾一起站在厕所的窗前，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深入探讨人生的常见问题。阿姨问我几岁啦哪里人啊结婚了吗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啊怎么还没结婚啊爸爸妈妈催不催啊等等。有一回还问我工资多少，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上回她问了那个坐在门口的男孩子，原来他工资有2万，真高。阿姨啧啧感叹，我就在一边大乐，没想到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保洁阿姨的口中知道了我同事的工资。后来，虽然她一直也不知道我的工资到底是多少，但总是用羡慕的语气跟我说：你们工资真高，真好。而我也渐渐得知了阿姨是河南人，跟她老公一起在杭州打工，老公在建筑工地当保安，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在深圳打工，女儿在老家上大学，就快毕业了。我说：阿姨那你快享福了。阿姨就笑盈盈地说：哎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好工作，要是能像你们这样的坐办公室就好了。不过阿姨的河南话，我其实不太听得懂，每次她笑盈盈地跟我讲什么，我都像个白痴一样要反应三遍：啊？啊？啊？阿姨就一个字一个字努力学习普通话的发音跟我讲，等到我好不容易听懂了，两个人就很有成就感地哈哈大笑。如果我实在听不懂，就只能可怜巴巴苦笑着说：阿姨我听不懂，我要回去上班了。然后飞一般地逃走了，好像自己没听懂所以很对不起努力讲普通话的阿姨。阿姨的日常，不是在厕所里打扫卫生，就是躲在她的小黑屋里，小黑屋就是一个过道边的弱电井，关上门的时候看不出来里面有个小黑屋，打开门就发现里面有个小黑屋，大概一个多平方的样子，这里应该算是阿姨自己挖掘的私人宝地。每次上厕所都会经过这个黑咕隆咚的小黑屋，门半开半掩着，我不经意地瞄一眼，就会发现阿姨躲在里面忙活，有时候忙着拾掇她四处拾来的一堆废纸箱塑料瓶，有时候捧着一个大茶杯就那么坐着发呆。有一回我看到里面挂了一条毛巾，可能是用来擦擦汗擦擦手之类的。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条毛巾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我觉得很可怜，又怪可爱。每天到了五点多的时候，阿姨就把门关上，躲在里面换衣服，换掉了物业公司的制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回家了。我唯一一次在别的地方看到阿姨，是在公司的休息室里，那天快中午了，领导叫我到休息室里临时讨论点事情。聊着聊着，我却总觉得有吧唧吧唧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我说：哪里传来的声音？却看到阿姨从沙发背后探出头来冲我笑，我才看到原来她正坐在沙发背后的地上吃饭。我也冲她笑笑，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坐在椅子上，大概是物业公司有规定吧。十一放假前，我问阿姨有什么打算，她说不知道干啥就在家里呆着看看电视。我说可以去西湖景区逛逛，不过可能人很多。阿姨说：没去过，不知道去哪里逛。我说：阿姨你在杭州这么久了西湖都没去过？阿姨说：是啊，我一个人不敢出去，不认识字。我说：那让你老公陪你去。她说：他要上工没得休息。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姨又问我：那个压着白蛇的塔还在吗？我说：雷峰塔啊，还在的呢。阿姨说：那就好，我改天去看看。前几天，我经过小黑屋，阿姨突然探出头来叫住我：姑娘，我明天就辞工了。我吃了一惊，问为什么。阿姨说女儿毕业也去了深圳，所以她和老公都打算去深圳，和儿子女儿团聚。我说那很好啊，打心里为她高兴。阿姨笑盈盈地说：谢谢，谢谢。那天五点多，正好遇到她换好衣服要下班了，我拍拍她的肩，祝她一路顺风，她依旧笑盈盈地说：谢谢你。我为什么会写这个保洁阿姨的事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每次看到她躲在她的小黑屋里，我就想，有一天要把她和她的小黑屋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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